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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凤凰网湖南综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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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

父亲的回忆

文/欧阳亮

我们上中学时,有篇课文叫《母亲的回忆》,那是朱德总司令关于母亲的回忆,是他怀念和回忆母亲的文字。

前年,二叔的《雪峰丝语》完稿,嘱我为序,我拉拉杂杂写了些小时候关于二叔点点滴滴的记忆,当然还有现在的一些读后感受和思考,题为《二叔的记忆》。

父亲的回忆,却的的确确是父亲自己亲笔写的回忆录。

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老支书,一个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民,写出自己的回忆录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。

一九九九年一月文韬出生后,由于我们工作繁忙,小孩无人照料,这年十一月,请父母到南宁帮忙照看小孩。为了丰富基层任职工作的经历,二〇〇〇年我到河池地区宜州市中队代职整一年,小孩刚刚满周岁,爱人上班很紧张,家里全靠父母操持和照应。那时生活条件还不好,我副营职只有一千多元的月薪,小李收入也很微薄,每月三百多元的伙食费预算,还要保证小孩的营养,但父母精打细算,把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,日子过得拘紧而幸福。

父亲把到南宁带小孩看成是一个转折点,认为从此脱离了繁重的体力劳动。其实带过小孩的都知道,那才是真正劳心费力的体力活。但就在这劳心费力照看小孩之余,父亲却挤出时间写下了近三万字的回忆录。

第二年我调北京工作,抽空进行打印整理,断出章节,拟好目录,文字结构略作调整,复印装订了七八册,主要是给我们兄弟姐妹保存。有次出差到深圳,顺便给二叔捎了一本,其余的连姑姑和晚叔都没寄。二叔看完后,给予相当不俗的评价,当即写了篇《从兵荒马乱到太平盛世》的序言,同时对其中一些明显的粗疏错漏和个别表述不当的文字,一一作了标注和校正。由于是“家庭资料”,没有进一步的考虑和打算,也未及时修订,就此搁下了。

这一搁,一晃就是十六年。

人生七十古来稀,如今八十不稀奇。父母今年先后都将上八十了。对于父亲的八十寿庆如何安排,家里人有些不同的声音。

父亲思想很开明。一是觉得办寿麻烦得很,累且不说,还容易造成浪费;二是人情世故,不想让亲戚朋友破费钱米;三是考虑我和建坤兄弟俩都在部队和政府机关工作,现在正风肃纪,自己在家大操大办,担心影响不好。

据说春节期间,晚叔和建坤还劝他,八十高寿了,怎么也得热热闹闹办一下。晚叔在县纪委工作过,对上面政策和地方行情有把握:“只要控制在二十桌内就没问题。”过去农村普遍穷,老人靠儿女赡养,有的办不起寿筵,面子上过不去,老人有意见也是常有的事情。现在情况不一样,办不办寿与经济无关,甚至与面子也无关,而是与中央“八项规定”有关了。父亲说,“你们兄弟俩同学战友多,还有这么多亲戚,我在家里大操大办,到时饭都没吃完,纪委就来查了,对你们影响不好。”说到底,父亲还是为我们在着想。

对此我有些不置可否。有人说,没穿过婚纱,会留下终生的遗憾。部队也强调仪式和仪式教育的重要,入党、任职、授衔、出征等都要有个郑重的仪式,能增强人的神圣感、使命感和荣誉感。可我和建坤,包括侄儿喜娇、喜录姐弟俩,结婚都没有举办过婚礼,现在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。我是个不太在乎形式的人,向往简单自由的生活。再说做寿和结婚不一样,自己八十岁了,难道还要靠办不办寿来获得别人的认同么!有些事你若是看重,自然就重;若是看轻,也就那么回事儿,旁人的议论其实是无足轻重的。当然我可以表明态度,但不能擅做主张。主意得父亲自己定。

父亲毕竟是老党员、老支书,他考虑再三,最终一锤定音:“就这样定了!到时我同你妈一起到上海去旅游。”

议程确定后,我又寻思,把父亲的《回忆》好好整理下,也像二叔的《雪峰丝语》一样再印一点,作为八十大寿的贺礼。我把这想法告诉父亲,父亲自然很高兴。

父亲的《回忆》,从我们的曾祖写起,除了介绍家庭的渊源和过往,主要记录的还是自己人生奋斗的轨迹。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:一是解放前从小的成长与求学;二是解放后半生的拼搏与奋斗;三是改革开放后晚年的生活与变迁。父亲出生于一九三七年,正是国家和民族多灾多难的时候,家庭和个人的命运无不深深打上时代的烙印。

父亲并不懂多少写作的方法与技巧,只是凭着自己的兴致所致,依时间先后顺序,平铺直述,自然成文,却也十分通顺。非常质朴的文字,不乏精彩的对话与细节。特别是关于解放前“抓壮丁”、“走日本”,以及“文革”时期阶级斗争等内容,现在读来,仍是那样精彩、生动和新奇。

父亲从小很机灵,读书有天赋,这一点连二叔也是佩服的。他解放后当过儿童团长,土改时经常替爷爷去开会,能说会道有主张,沟通协调有办法,后来早早挑起家庭的重担,并且入了团、入了党,积极参与各种社会活动,一直担任村干部。但时运不济,一生都在基层扑腾。

父亲一向很严厉,小孩子见了都怕他。就是二叔、姑姑他们,有时也都让着他几分。“不管他们在外面当多大的官,回到家里有些事情还得听我的。”作为长兄,父亲有时喜欢摆点谱。

俗话说,“爹娘疼满崽,爷奶爱长孙”。我们兄弟仨,我排行老二,夹在二姐和建坤中间,从小是不太受人关注,也是不太招人喜欢的。父亲年轻时搞四清、修铁路,常年不在家,我们从小跟着母亲上山砍柴、下地干活,好像和父亲没有更多亲密的接触,心理上一直离父亲比较“远”。

记得有一次看电影,我中途睡着了,电影结束后,居然没有叫醒我,而是父亲背我回了家,尽管从柳山铺到湾田院子只有一两百米,走到石板桥时我睁了下眼,感到特别的幸福和温馨,这是我记忆中和父亲为数不多的几次肢体“亲密的接触”。刚刚入伍时,有次在晚叔家和父亲睡一起,还有些不敢靠近他。

但父亲对我们的影响是无形的。

二叔、姑姑和晚叔都在外工作,父亲在家种田当农民,但他很达观,常听他对别人说,“我们家有那么多人在外当干部、吃国家粮,我种田交这点公粮还不够咱自己家里人吃的。”语气中充满了自豪的口吻。父母耕种爷爷奶奶的责任田,每年上缴六百斤田租谷,总是把最上好的地里结的最饱满的谷子晒得燥嘎了,先称出来,称足了秤,还要再加上一小撮,确保不差斤两。公粮也从来保证要合格,既不亏爹娘,也不亏公家。这些环节,看似细小,但却对我们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。

可以说,母亲遗传我们强健的体魄,培养我们勤劳的习性;父亲赋予我们坚韧的意志,塑造我们正直的品格。这才构成我们完整的生命,构成我们完整的家庭。

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对我和建坤说,“你们五兄妹,哥哥姐姐都已定了型,要是你们兄弟俩能够读出书去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建坤后来用功补习,自己到广东打工挣学费,总算考上了大学,但我终究没有“读出书”来。我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,三十年一路走来,感谢党和部队的教育与培养,感谢领导的提携与厚爱,感谢命运的眷顾与垂青,使我能够走出山村,走到今天。在我的人生字典里,从来没有“亏”这个字,每前进一步,都是额外“赚”来的。我知道,现在村里比我挣钱多的有的是,比我有成就的也不在少数,但我知道,父亲对我是满意的,也是比较放心的。我们都是父亲的骄傲。

父亲年轻时罹患胃病,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
第一次我年纪尚小,只有五六岁,还没上小学。记得那天母亲到雪峰山垴上砍柴去了,有人跑到家里来报信,说是父亲晕倒在路边的稻田里,吐了很多血。听得消息,奶奶也顾不上我们,火急火燎往诊所赶。只听旁边过路的人议论:“看这样子,阳书记这次怕是没救了。”然而感谢众多好乡亲,及时送他到诊所,总算拣回一条命。

后来在山门医院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,母亲带着我去探望过一回。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上街,对于父亲当时的情形,我是没有半点印象了,只记得看到进进出出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,就吓得哇哇大哭。因为在我幼小的思维逻辑里,白大褂与披麻戴孝差不多,而孝服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,死亡又和鬼魂划等号。因此我压根儿就没敢跨进医院门儿。只是回来的路上,记得不少人都向母亲打探父亲的病情,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安慰话,母亲的神情也显得比较轻松与淡定。

父亲是抢救过来了,但病根并没有解除,仍需时常服药,我们从小就记住一个医学名词叫“十二指肠溃疡”。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之前,有时粮食还不够,煮饭还要掺点红薯米,但母亲总是把精米细粮留给父亲。一些重体力活,母亲一人担起来。我们兄弟姐妹从小懂得更多分担一些家庭的重任。但即便如此,每到季节转换,仍经常反复发作,半夜里常被父亲病痛的呻吟所惊醒,有时要拿个小口缸顶着胃部才能挺过去。我在高二时对升学感到很渺茫,一度想辍学回家帮助分担一些家庭的重担,多少有些担心父亲的身体。但父亲很坚决,“你就是再在学校混一年,也要把高中文凭拿回来,否则高中不毕业,以后干啥都不行。”高中毕业后,我之所以对于参军入伍去留两便,顺其自然,没有表现出十分强烈的愿望和决心,多半也是为父亲的身体和家庭的实际状况所担忧,多少有些不放心。但父亲终究看得更远些,坚决鼓励我出去闯一闯。父亲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,“都十八岁了,还没到过县城呢,一定要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,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。”

我当兵入伍时,建坤还在上中学,二姐已经出嫁了,繁重的田间劳作,使父亲的病情进一步恶化。第二次是在一九九〇年,我正在武警南宁指挥学校上学。父亲实在扛不过去了,秋收后到洞口医院做了手术,胃切除三分之二。当时情况很危险,临上手术台前,临时更换主刀医生;手术结束后,突然休克过去。想想父亲当年才刚五十出头呢!我当时身在部队,这些都是晚叔、母亲和哥哥、姐姐、建坤在照顾,因此并没有亲身经历和感受。据说写好了遗书,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
但这一次彻底根除了病痛。

这些情形,父亲在回忆中都写得非常清楚。前者我还年幼,没有多少印象;后者我未亲历,没有切身感受。正因为有了这些回忆的文字,才使我们对这些往事有了更加详细的了解,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。

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比父亲身体好得多的一些叔伯们,有的早已过世了。父母能携手相伴,白头偕老,如今仍能养鸡种菜,自食其力,这是我们后辈莫大的福气。

父亲第一次当支书,拆掉庵堂和桥亭,建起了村小学,我开学就是在这柳江小学读了整五年,但他却因此大病了一大场。父亲手术之后再次担任村支书,给村里解决了自来水,办了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。

父亲无论是身体和事业,都有过人生的低谷,但他战胜了病痛,战胜了命运,战胜了自我。父亲的人生轨迹大致呈“V” 字或“√”状。“V”代表胜利,“√”表示正确,无论“V”还是“√”,父亲都是胜利者!

母亲含辛茹苦,任劳任怨。可以说,没有母亲的悉心呵护与照顾,父亲不可能这样平平安安走到今天。

父亲的《回忆》,对于他和母亲的相识相爱以至结婚成家,只简单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带过了:“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初八我结了婚,找的是坎上母亲娘家的堂侄女。自己人看着长大,比较了解放心。”当年父亲未满十八岁,母亲才十七(其实父母是同年,只相差月份)。他们是怎样相识相恋到成家,从来鲜少提及,日常所及也都是家长里短,柴米油盐,我所了解的有两件事情。

记得有一次,应该是父亲上五十,摆了酒席,宴请亲戚朋友和村里父老。门前楚光晚爹爹年事已高(没多久就过世了),当时行动已然不便,父亲亲自上门背他来坐了上席。“今天寿星背我来呷酒”,老人自然很高兴,但娘舅家没坐到上席,好像有些小意见。做寿办席,哪一方照顾不好,反而容易隔起意见来——这大概也是父亲不愿操办寿筵的一个原因吧。但那天父母显然很高兴,晚上听他们私下里聊天,母亲说,“我第一次到你们家来,在槽门口就是向楚光叔问的路,还是他先开我们的玩笑呢。”我当时听了感到很讶异,猛然间意识到父母也曾年轻过,原来也曾有过自己的初恋和爱情。

再一次是二〇一二年底,父母第三次来北京,晚上在书房陪老俩聊天。聊到出阁之前,母亲再一次说到初次上门的情形,“我到你们阳家来,你们阳家屋里穷,啥都没有。”母亲把“你们阳家”说得特别重,我看到母亲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瞬息即逝的光亮,岁月沧桑的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羞涩与娇嗔,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未出阁的尹氏小姑娘。

母亲从小有些犟脾气,外公也有些特别宠着她。父亲与母亲的婚姻,像绝大多数普通农村家庭一样,说不上有多幸福,也说不上有多不幸福,但牵手相伴,白头到老,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拉扯大,风风雨雨六十多年,早已过了钻石婚,应该是圆满的,甚至是美满的。但母亲不识字,生活上相扶相依,精神上恐难琴瑟和鸣。父亲有时是孤独的,而母亲难免不委屈。

母亲生烦恼的时候,也曾埋怨过父亲:“都是你没本事,你要是也考上学堂出去了,我们也不用跟着你呷这么多的苦!”这话不仅说到父亲的软肋上,也让奶奶有些不自在。当年父亲有机会到武冈去上学,奶奶有些不放心,父亲便放弃了。但人生能有假设么?“他要是考上学堂当了干部了,那以后还会要你么?”这话只有二姐敢对母亲说,我们是不敢瞎讲的。母亲气不过,只好骂二姐:“就你嘴巴子厉害,他不要我,你又是哪来的?”

母亲不善言谈,只知埋头苦干。从小就带着我们上山砍柴,下地干活,不管严寒酷暑,特别能耐劳,特别能吃苦,尽管现在八十岁了,还是闲不住。如今村里庵堂前建起了文化活动中心,每当夜幕降临,打乒乓球的,跳广场舞的,吃斋念佛的,各不相干,倒也十分的和谐。母亲不会跳舞,有时去庵堂礼礼佛,但今天不是这个菩萨生日,明天就是那个神仙道场,都要花费钱米,母亲终究有些舍不得。母亲说,“我又不会讲白话,东家长西家短的,讲不好免得得罪人。”所以,母亲总是闲不住,每天都要到地里走一趟,看看自己种的菜。母亲说,地里空气好,多走走身体舒服些。

前年清明回老家,大家一起忙乎了大半天,帮母亲把沙坪田里种的荞头挖了洗干净,卖给黄桑中学食堂,满满两大挑,总共不到一百元钱。但母亲说,自己劳动挣的钱,用起来舒心。

这些年,父母随我们到北京、上海等地走了走。父亲说,“你娘取得一丝好,不晕车,到处都走得。”隔壁彩瑞奶奶和门前梅子姨娘都坐不得车,出不得远门。父母飞机就坐过五六回了,轮船、地铁都坐过,张家界的山看了,海边也去了,北京、上海、广州都到过了,在中越边境还出了回国。父亲说,“像你们娘老子走这么宽的,观音塘的女客人里没几个。”

父亲的《回忆》写于十六年前,其时鸣鸣还没有出生,这年九月我调北京工作,年底小李文韬一同随军进京,父母在南宁带完文韬,又到长沙带鸣鸣。如今喜录小孩芝蕙转眼三岁多了。一晃就是十六年。

这次整理重印,类似于“再版”,本不打算做过多的修订,后边十多年的情形,我原拟在后记中添点笔墨,加以说明。但建坤的意见,请父亲自己作些补充,更为完整,父亲也欣然同意。父亲有记日记的习惯,在上海过完生日回去后,马上动手,很快就写好寄给我,又是两万多字,工工整整誊在信笺上,整整四十页,字迹还是那样的苍劲有力。作为八十岁的老人实在不容易,且不说内容如何,单是这种精神和作风,就值得年轻人学习。当然,与前半部分“回忆”相比较,后半部分“日记”的痕迹似乎更浓些。我加工整理,尽量保持原汁原味,分为上下两篇,使之成为一本完整的《回忆》。这样,我原拟好的后记,因此也需作些相应的调整。本应在父亲生日之前完成的任务,结果又拖了大半年。与父亲相比,我们工作反而落后了。

这十六年间,国家飞速发展,家庭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所谓“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”。二〇〇八年十一月,九十七岁的老奶奶离开了我们。三个舅舅也相继离世,母亲六兄妹,现在只剩她一人了。但大哥和两位姐姐,也都作了爷爷和奶奶,大家庭又增添了十多人。

父亲退休后,不再参与村里的事务,却为重修祠堂和续修族谱操了不少心。洞口县作为中国“宗祠之都”,现存上百座明清古宗祠。位于黄桑的欧阳宗祠,也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了,“文革”时差点没毁掉。俗话说,“善修庵堂,恶修祠堂”。祠堂资金全靠族人摊派和捐助,有时难免得罪人,父亲本不想参与,但耐不住三劝两说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如今大功告成,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了。而续修族谱,则更是一项劳心费神的工程,“文化”含量高。因为父亲参与的原因,我和建坤都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。

父亲是个热心人,祠堂里经常有些事情要找他。但我们总劝他,年纪大了,耳朵也不好,就不要再掺和了,跟着看看热闹就行了,保重身体最要紧。

其实父母一直没闲过,每年都要种玉米、栽红薯、种花生,去年还收了上千斤的玉米。农闲时节,父亲有时也搓搓麻将打打牌,但只和征南老师、征秀堂叔等几个老年人玩一玩。打得小,输赢都不大,时间也不打久了,天暗了就回家。主要活跃思维,防止老人痴呆。

如今乡村处在深刻变革中。父亲原来拆了庵堂建学堂,如今学堂又改成了庵堂;原来与樟木大队分了队,现在又和兰溪、岩口并了村。把一个诗情画意的“柳江村”,改回“文革”前的“东风村”,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,然而怎么可能回到过去呢。如今农业机械化,收稻都用上了收割机,但却到处找不到劳动力,年轻后生都去广东打工了,剩下都是妇孺和老人。父亲有时也忧虑,“如今国家既没让交农业税,也不收上调款,种地还补助每亩几十元,可还是撂荒这么多地!马路两旁都建了房,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地都快糟践得差不多了,以后可怎么得了。”这难道不是中国乡村的新危机?

不过父亲依然很乐观,他每天看电视、看新闻,关心国家大事。作为一名老党员,对于十八大以来的一系列新政,父亲是充满坚定信心的。“像习李这样抓下去,国家一定有希望。” 他时常告诫我们兄弟俩:“现在这样正风肃纪的大气候,对你们有好处,一定要好好干工作,千万不能出问题。”

怎样看待父亲《回忆》的价值,这既不是文学作品,也算不上人物传记,只是纯粹的文字,如实的记录,不带任何的功利。比如我将近四年义务兵补助总计六百多元,父亲基层工作三十二年,最后领取三千七百元的退休金。这些具体的数据,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,但对于了解当时经济社会的现状,都是最好的原始资料。我的散文《当兵的历史》,就借鉴参照了其中一些的内容。别的不说,作为基层村支书,从父亲的奋斗足迹,可以探寻我们乡村发展的脉络,也是很有意义的。

习近平总书记讲,“一切向前走,都不能忘记走过的路;走得再远,走到再光辉的未来,也不能忘记走过的过去。”一个国家、一个政党如此,一个家庭、一个个人也是如此,应知道我们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牢记根本,不忘初心。

每年清明,我们慎终追远,扫墓挂青,对于祖先的一切,只能凭着自己的想象,没有任何确切的记录。作为历史的一环,我们不仅延续祖先的血脉与生命,更需传承他们的基因与精神。

国有国史、地有方志、族有族谱。如果我们家庭能有一些自己的记载,我们每个人能留下点自己的文字,无疑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如今父亲和二叔已经开了个好头,如果我们能够一代一代地赓续下去,这才是最大的价值。

父亲记录的是他的人生回忆,留给我们的是享之千金的传家之宝,是不同于一般意义的精神财富。

关于父亲的回忆,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,还是回到眼前现实生活之中来。记得去年有一天,父亲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我:“今天花九百元买了个好把戏。”都说老小孩老小孩,高兴得就像小孩子买了个新玩具。我让喜录通过微信传个照片来,原来是个人形何首乌,一看有些太逼真,我说,“人家莫怕是耍起您,真有这样的好东西,人家还不拿到邵阳、长沙城里去卖个好价钱。”听我这样一说,父亲不太作声了。

建坤当时正好在县里检查工作,一会儿打过电话来,语气中似带责备的意味:“我早就知道是假的,父亲让我回去拿我才借故太忙没回去,只要老人家高兴就行,你老哥却偏要说穿来,只怕他几天都睡不好觉。”

建坤在民政厅工作,对于家乡的风俗民情比我“接地气”,见多了这种江湖术,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实话相告好。“你要是说这东西好,下次再碰到,又给你买一个回来就麻烦了。”最后我说,“这事不要紧,我来处理,保证他睡得好觉。”

第二天一早我给父亲汇了两千元,我打电话回家,父亲出去打牌了,母亲接的电话。我说,“您就当父亲给我买了个欢喜,您可莫讲他的空话咧。”母亲说,“我不讲他,只要他高兴就行。再说,他上个小当,现在不是还赚了嘛。”母亲能这样想,真的感到很欣慰。但听说父亲终究还是两夜没睡好,看来对于父亲的了解,建坤比我更深些。

前不久,听说父亲不慎摔了一跤,把母亲吓得不轻。幸好发现及时,并无大碍,就没有打电话告诉我们。这使我迫切感到任何事情都不能等,必须尽快把这本《回忆》整理好,抓紧补上这份迟到的寿礼。

常听人感慨,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如今双亲健在,这是我们最大的福份。我们就好好享受这份天伦和亲情,不能常回家看看,平时多打打电话。

回忆是以后的事情,目下的点点滴滴,都是以后的回忆。

此刻,我们就尽情地享受这当下的“小确幸”。我相信,父亲一定也会很欣慰。

二〇一七年三月定稿于上海

作者简介:

欧阳亮,男,湖南省洞口县人,1968年10月出生,1986年10月入伍,长期在武警部队工作,现供职于国防大学政治学院,历任干事、指导员、教导员、处长、政委等职。大校军衔。

[责任编辑:石凌炜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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